一个月后,香港。
陆辰站在太平山别墅的门口,抬头看着这栋古老的建筑。和何美琪的山顶别墅不同,这栋楼更老,外墙爬满了藤蔓,窗户是旧式的木框,门口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夜色笼罩下来,别墅里的灯光透过窗帘渗出来,昏黄的,像一盏旧时代的油灯。
苏婉清抱着小念辰站在他身边。小家伙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小西装,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,是苏婉清特意为他准备的。她说不清为什么要带念辰来,只是觉得——沈鸿图等了一百年,应该看看这个孩子。
“陆先生,苏小姐,请进。”何美琪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她的表情比平时更郑重,甚至有些肃穆。
陆辰深吸一口气,跨过门槛。
别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。走廊很长,两边挂着油画,画的是南洋的风光——棕榈林、橡胶园、海边的码头。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,门半开着,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那声音很轻,但很稳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
陆辰推开门。房间里灯光很暗,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照在一张红木太师椅上。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,很瘦,皮肤像风干的橘皮,松松地挂在骨头上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眼睛深深凹陷进去,但那双眼睛——陆辰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,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双眼睛不像是百岁老人的眼睛。它们很亮,亮得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,里面有一种光,不是火,是冰。是那种看透了一切之后才会有的冷静。
“沈老先生。”陆辰走到他面前。
沈鸿图抬起头,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在他干瘪的脸上展开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被抚平。
“年轻人,”他说,“你不是第一次活了吧?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苏婉清的手指在念辰的背上紧了一下。小念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,看着那个老人,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看着。
陆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。他想起前世——想起李铭站在苏家大厅里笑着宣布收购苏氏股权,想起自己死在那个雨夜,想起重生后睁开眼看到苏婉清递来离婚协议的那一刻。这个秘密他藏了那么久,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除了苏婉清,没有人知道。
但沈鸿图一眼就看穿了。
“沈老先生,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什么?”
沈鸿图笑了。“别紧张。老头子我也有类似的经历。”
陆辰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我活了一百多年,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。”沈鸿图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“你的秘密,在我这里很安全。”
他看了一眼苏婉清怀里的小念辰。“这孩子,叫什么名字?”
苏婉清回过神。“念辰。陆念辰。”
沈鸿图点了点头。“好名字。”他伸出手,手指微微发抖,但很稳。“让我看看他。”
苏婉清走过去,把小念辰递到老人面前。小念辰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小手,去摸老人的鼻子。
沈鸿图没有躲。他让那只小手捏住他的鼻尖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“这孩子,胆子大。”
陆辰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沈鸿图示意他们坐下。何美琪搬了两把椅子过来,放在太师椅旁边。陆辰和苏婉清坐下,小念辰在妈妈怀里安静下来,靠在她的胸口,眼睛半睁半闭。
“沈老先生,”陆辰开口,“你说你也有类似的经历,是什么意思?”
沈鸿图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老式的吊灯,灯罩上积了一层灰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做过一个很长的梦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梦里,我父亲没有死,K组织没有杀他。沈家还是南洋最大的华商家族。我娶了妻,生了子,活到八十岁,死在床上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醒来之后,我十五岁。父亲还活着。K组织的杀手还没来。”
他看着陆辰。
“我知道他们会来。我知道是哪一天,哪一刻,从哪个方向来。我告诉了父亲。他不信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那一天,杀手来了。父亲死了。母亲死了。哥哥姐姐死了。全家三十七口人,只剩下我一个。”
陆辰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我活下来了,因为我知道他们会来。但我救不了其他人。”沈鸿图看着陆辰,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你知道会发生什么,但你改变不了。”
陆辰沉默了很久。“知道。”
沈鸿图点了点头。“所以我说,你跟我一样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何美琪站在门口,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苏婉清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小念辰,手指轻轻摸着他的头发。
“沈老先生,”陆辰说,“你等了一百年,在等什么?”
沈鸿图看着他。“在等一个人。一个跟我一样的人。一个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人。一个能改变结局的人。”
他看着陆辰的眼睛。
“我等到了。”
沈鸿图让何美琪倒了两杯茶。茶很浓,颜色很深,像酱油。陆辰喝了一口,很苦,但回甘很重。
“沈老先生,K组织到底是什么?”陆辰放下茶杯。
沈鸿图想了想。“K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家族。他们姓柯,福建人,清朝末年下南洋。最开始做苦力,后来做鸦片,再后来做军火、做毒品、做人贩。什么都做,只要赚钱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是太平山的夜色,能看到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光。
“柯家很聪明。他们知道,光做黑的不行,要做白的。所以他们开公司、买地皮、投资实业。一百年下来,柯家的产业遍布东南亚,明里暗里,谁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钱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陆辰。
“但柯家有一个规矩——不碰中国市场。因为他们知道,中国市场太大,碰了会引火烧身。所以他们在东南亚横行霸道,但从来不敢进中国。”
陆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他们为什么要对付我?我在马来西亚做生意,没有挡他们的路。”
沈鸿图轻轻笑了。“你挡了。不是因为你的生意,是因为你的身份。”
“我的身份?”
“你是中国人。”沈鸿图说,“柯家不怕马来西亚人,不怕印尼人,不怕任何东南亚国家的人。但他们怕中国人。因为中国人一旦在马来西亚站稳脚跟,就会把生意做到整个东南亚。到时候,柯家的地盘就会被一点一点蚕食。”
他看着陆辰。
“所以,他们要在你站稳之前,把你赶出去。”
陆辰沉默了很久。“那许子轩呢?”
“许子轩是棋子。柯家给他钱,让他对付你。成了,他们省事;败了,他们损失一点钱,不痛不痒。”
沈鸿图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真正的对手,不是许子轩。是柯家。”
苏婉清一直在旁边听着,没有说话。小念辰在她怀里睡着了,小手攥着她的衣领,呼吸轻轻柔柔的。
“沈老先生,”她终于开口,“您说您等了一百年,等到了陆辰。那您希望他做什么?”
沈鸿图看着她,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。“苏小姐,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
苏婉清愣了一下。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“苏正天。”沈鸿图点了点头,“二十年前,他来马来西亚谈生意,跟我见过一面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很有闯劲。我问他,你想不想把生意做到东南亚?他说想。我问他,你怕不怕?他说怕。我问他,那你还做不做?他说做。”
他笑了。
“你父亲是个有胆量的人。你也是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陆辰。
“我希望陆辰做的事,很简单——在马来西亚站稳脚跟,把生意做大,让柯家知道,中国人不好惹。”
他看着陆辰的眼睛。
“不需要你消灭K。你消灭不了。一百年了,多少人想消灭K,都失败了。你只需要让他们知道,你不好惹。他们就会绕着你走。”
陆辰沉默了很久。“沈老先生,你觉得我能做到吗?”
沈鸿图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背后有人。”
陆辰的手指紧了一下。“那个人,到底是谁?”
沈鸿图摇了摇头。“我不能告诉你。但时机到了,他会自己告诉你的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陆辰深吸一口气。“沈老先生,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”
沈鸿图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但那个人等得更久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陆先生,我累了。你们回去吧。”
何美琪走过来,轻声说:“沈老先生该休息了。”
陆辰和苏婉清站起身。陆辰走到门口,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沈老先生。”
沈鸿图睁开眼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鸿图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不用谢。你是我等了一百年的人。”
走出别墅,夜风吹过来,带着山上草木的清香。陆辰站在石阶上,看着远处的维多利亚港。灯光在水面上流动,像一条银河。
苏婉清抱着小念辰站在他旁边。“陆辰,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沈鸿图说的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每一句。”
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陆辰想了想。“真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的眼睛不会骗人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。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
陆辰看着远处那片灯光。“回吉隆坡。签许美琳的协议。把生意做大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苏婉清。
“让柯家知道,中国人不好惹。”
苏婉清笑了。“好。”
小念辰在妈妈怀里翻了个身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攥着空中的什么。陆辰握住那只小手,放在嘴边亲了一下。
“念辰,爸爸教你一句话。”
小念辰在睡梦中咂了咂嘴。
“中国人不好惹。”
苏婉清笑了。“他这么小,你教他这些干什么?”
陆辰也笑了。“从小教。长大了就不会被人欺负。”
回到吉隆坡已经是第二天中午。
陆辰没有休息,直接去了办事处。他让老赵把许美琳的那份协议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,签了字。
“老赵,把这个送给许美琳。”
老赵接过协议。“陆总,你终于签了。”
陆辰点头。“告诉她,下周一,我们开始合作。”
老赵走了出去。陆辰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那片棕榈林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轻轻说话。
手机震动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“沈鸿图跟你说了什么?”
陆辰打了几个字:“说我不是第一次活。”
对方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告诉他了?”
“没有。他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对方又沉默了。然后回复了。“沈老先生不是普通人。”
陆辰看着那行字。“你也是他选的?”
对方没有回答。
陆辰等了很久,没有再收到回复。他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着窗外。
晚上,阿杰和林芯儿在设计中心吃晚饭。
椰浆饭,奶茶,还有一份咖喱鱼头。林芯儿吃得很快,阿杰吃得很慢。他一直在看她。
“你看什么?”林芯儿抬起头。
“看你。”阿杰说。
林芯儿的耳朵红了。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都好看。”
林芯儿笑了。“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?”
阿杰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但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阿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沈鸿图跟陆辰说了什么?”
阿杰想了想。“说了很多。但最重要的是——K不是许子轩,是一个家族。姓柯。”
林芯儿愣了一下。“姓柯?”
“对。”阿杰说,“福建人,清朝末年下南洋。做黑起家,后来洗白。一百年了,势力遍布东南亚。”
林芯儿沉默了很久。“那陆辰怎么办?”
阿杰看着她。“陆总说,把生意做大。让柯家知道,中国人不好惹。”
林芯儿轻轻笑了。“他真这么说?”
“嗯。”
“像个英雄。”
阿杰没有说话。他夹了一块鱼头,放在林芯儿碗里。
“阿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英雄。”
阿杰愣了一下。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是。”林芯儿说,“你在我心里,就是。”
阿杰低下头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林芯儿看着他,笑了。
深夜,陆辰和苏婉清坐在露台上。
小念辰已经睡了。吉隆坡的夜景在脚下展开,双子塔在不远处闪着银光。晚风很轻,带着一点茉莉花的香气。
“婉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那个人会不会也是沈鸿图选的?”
苏婉清想了想。“有可能。何美琪说,那个人是沈老先生选的。”
陆辰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谁?”
苏婉清看着他。“也许他有苦衷。”
“什么苦衷?”
苏婉清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什么苦衷,他都一直在保护你。”
陆辰看着远处的双子塔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握住苏婉清的手。
“婉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苏婉清笑了。“一家人,不用说谢。”
凌晨一点,江城,某家酒店的顶层套房。
那个人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
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是蛇发来的消息。
“沈鸿图告诉陆辰,K不是许子轩,是柯家。福建人,清朝末年下南洋。一百年了。”
那个人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。
“沈老先生,”他轻声说,“你终于告诉他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拿起手机,打开另一个对话框。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
“柯家那边,有动静吗?”
几秒后,对方回复:“没有。他们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陆辰下一步动作。”
那个人放下手机,看着窗外。远处,别墅的方向,那片灯光还亮着——是苏婉清留的那盏灯。
他想起沈鸿图。那个百岁老人,那个等了一百年的人,那个选了他弟弟的人。
“沈老先生,”他轻声说,“你选对了。”
他笑了。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。
窗外,月亮慢慢偏西了。银白色的光从城市上空滑下来,滑过楼顶,滑过街道,滑过别墅的屋顶。
那盏灯还亮着。
他看着那盏灯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黑暗中。
第二天早上,陆辰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,只写了三个字——“陆辰收”。福伯把信放在桌上。“少爷,早上在门口发现的。”
陆辰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柯家已经开始准备了。你要小心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信收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,吉隆坡的天空很蓝,双子塔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“柯家,”他轻声说,“来吧。”
(第177章·完)
《离婚当天,老婆偷听我全部心声》— 笔者萧梦苏 著。本章节 第177章 沈家老祖·百岁老人的预言 由 栖月阅览室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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